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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政治國際 > 政治學專欄

解讀國代選舉結果-憲政運作與兩岸關係座談會

文 / 施正鋒教授
【台灣法律網】


【記錄:林韋任、羅嘉薇、范凌嘉、楊湘鈞】

前言

任務型國代選舉創下超低的投票率,但是支持修憲黨派得票率卻超過八成,未來通過修憲幾成定局。本報特別邀請法政學者與政界人士座談,為讀者探討超低投票率的意義及其對未來憲政架構的影響、修憲後的憲政走向與國會新貌,以及公投入憲後對兩岸關係的影響。

主持人:

王麗美(聯合報副總編輯)

來 賓:(依姓名筆畫順序)

林濁水(民進黨籍立委)

施正鋒(淡大公行系教授)

蘇永欽(政大法律系教授)

記錄:林韋任、羅嘉薇、范凌嘉、楊湘鈞

攝影:屠惠剛
 

 

超低投票率 政治人物難卸責

[記錄:林韋任、羅嘉薇、范凌嘉、楊湘鈞]

林濁水:

其實世界各國修憲投票率都很低,四成左右算是合理,但低到百分之廿三,就很離譜了。國會這麼亂,社會都說非改不可,卻創下這麼低的投票率,代表社會無所適從。

為什麼反對聲浪這麼強烈,投票率卻這麼低?我認為除了對改革內容有意見,還有其它原因,比如說修憲案是由政黨與政治人物推動,但政治人物最近形象壞透了,雖然選票代表是否贊成修憲,卻要把章蓋給政黨,現在聲望又這麼低,這裡也出了問題。

就修憲的內容來講,各政黨支持者都產生一定的猶疑。民進黨選民認為,這是陳水扁總統選舉時的諾言,不能不支持,加上國會也應當改造,應當投票。但另一方面,不少人知道目前選舉票不等值,對民進黨傷害很大,所以出現一些很有意思的現象,如中部民進黨很多樁腳甚至動員選民投票給台聯,因為他們認為,國會要改造,但改造不能傷害民進黨。

至於國民黨,對修憲案的通過自然高興得不得了,國民黨是修憲案獨家的贏家。但是立委擔心未來席次減半後不好選,所以動員都不太賣力。可以說各政黨選民內部都有內在的矛盾性,因此拉低投票率。

程序合法 正當性恐不足

這次整個修憲案,因為政治學界一面倒反對,在立法院公聽會上幾乎九比一的高比例說修憲案不對,我認為對中間選民造成困惑,所以投票率不高。但程序上還是合法的,只是修憲的正當性會被質疑。縱使一般國家百分之四十幾的投票率是合理的,但現在只有一半的投票率,正當性一定會被強烈質疑。

施正鋒:

這次任務型國代選舉投票率這麼低,除了天候不佳以外,我想不少是「抗議」的因素。修憲是很重大的議題,陳水扁總統又把這次選舉的意義提高到有點像統獨對決,但投票率還是這麼低,這表示選舉的正當性受到質疑,選民不願背書是很明顯的。

敵我難分 選民看不太懂

投票率低的原因,還有這次是選黨不選人,傳統上的樁腳沒有實質利益,要他們動員起來比較困難。

另從程序上來說,這次選舉的方式很奇怪。中選會要選民投的是政黨,政黨下面才寫贊成或反對,票這樣印,中選會主委張政雄應該打屁股。如果投的是政黨,似乎表示修憲案在任務型國大召開後還有討論空間,但明明這次選舉是對修憲案的複決。再者,國大職權行使法還沒訂,張政雄卻講依國大組織法就可以運作,簡直自任大法官。

在選票上把政黨和贊成或反對,強制掛鉤,造成對修憲案一部分贊成、一部分反對的民眾搞不清楚。執政黨這種操作,就像去年公投綁總統大選一樣。

此外,選民很困惑的是,支持修憲案通過的國民黨和民進黨卻是敵對的,而且互相指控;同樣反對修憲案的台聯、親民兩黨,彼此也敵對和互罵。甚至有民進黨的立委,要選民如果投民進黨投不下去,那就投國民黨。既然國、民兩黨立場一樣,就該合併,不是嗎?許多選民一定有這種納悶。
 

政黨支持消長 看不出來

記錄:林韋任、羅嘉薇、范凌嘉、楊湘鈞

蘇永欽:

投票率低的原因,主要是一般民眾不了解選舉制度,不知道怎麼投票,主管機關沒有盡到教育的義務,制定法律時沒有把精神貫徹。

憲法明白區分議決與複決,國大的三個職權中,彈劾權是議決,領土變更與修憲是複決。組織法、選舉法及職權行使法等「國大三法」,若要把國代當成公投,應該一以貫之。

理論上國民黨與民進黨都贊成修憲,不該分為兩組,如果我是中選會,國民黨與民進黨要強迫變成一組,照立院席次分配名額。這樣民眾就不會搞不清楚。這根本不涉政黨選項,而是支持或反對。

本來國代選舉可當作「假選舉、真複決」,結果被操作變成「假複決、真選舉」,選完又煞有其事去分析哪個黨成長、哪個黨削弱,這有任何意義嗎?這百分之廿三的投票者腦中想什麼,政治學者這次絕對都分析不出來。

我認為這次選舉結果不應像立委選舉一樣,列出政黨得票,應該照贊成、反對的立場加總,才是真正法律上的結果。說政黨支持率有增有減,未必正確,因為這是亂七八糟制度出來扭曲的結果,正當性很低。

但將來要提釋憲案,我覺得通過機會不大,可支持合憲很重要的理由是:修憲案是立法院四分之三通過的,前一階段的民主正當性很高。大法官在沒有任何法律明文規定的情況下,要用法理推出違憲,這很困難。
 

 

小選區怎麼提名 挑戰政黨智慧

[記錄:林韋任、羅嘉薇、范凌嘉、楊湘鈞]

林濁水:

這次修憲案,憲政架構上,正負面效益都有。第一是把國大惡夢結束,第二是單一選區兩票制,因為單一選區使政黨候選人在政見上趨向中間,會對譁眾取寵者,有遏止效應。

但單一選區,也會有過度代表、犧牲小黨的負面效應,才要用兩票制、比例代表制來彌補,但若彌補的效益不彰,就會受到影響,如採取比例代表跟區域代表,彌補的效益較小,且若席次太少,對小黨的保護作用其實非常小。

單一選區兩票制,對政黨政治的效果也較強。有人擔心單一選區會使選民趨向地方化,我認為純粹是邏輯性的推論,沒有實證基礎。

單一選區,能讓選區的壓力減輕,但還是要照顧地方,只是照顧的是整合性的地方利益。

至於立委席減半則是個災難,而且是多個層次的,除了人數太少,對小黨的殺傷力更大。

票不等值 國民黨最大贏家

為什麼說國民黨是單獨贏家?國會席次應該是人口開立方根,會使單一選區過度代表的情形、各地互相彌補席次的比例有合理的數字出來,讓比例不會過度被扭曲。如果席次距離人口開立方根太遠,誤差會非常嚴重,而且指對國民黨有利,讓票不等值的情況更加嚴重。

在馬祖、金門、台東等小縣都是藍軍通吃,加上原住民又是藍軍取得絕對性的優勢,這種超額落差,綠軍要如何扳回局面?等於全國選票要拿下百分之六十,才能跟拿到百分之四十選票的藍軍旗鼓相當,這樣會造成國會多數、卻是實質少數的情形,國會也會愈來愈僵固因為沒有輪替可能性,就沒有民主政治的可能。

施正鋒:

這次修憲真正的議題,是選舉制度的改變,也就是透過單一選區來強化國會減半的效應,達到懲罰小黨的效果。未來,台灣可能像英國一樣,台聯和親民黨,就算拿到百分之廿的得票率,可能也只能分到百分之五的席次。

議會席次的「立方根法則」是有意義的,可惜政治學者講話沒人聽。如果台灣是內閣制,國會席次不多或許還勉強可以運作;但如果偏向總統制,就必須有強力的國會來制衡。席次減半後,立法院委員會的運作令人擔心。

這樣的國會改革方案,只考慮到效率,卻沒有考慮代表性的問題,以及效率和代表性之間的權衡。減半本來只是口號,後來變成玩真的,聖人要殺人,又能怎麼辦?

兩黨獨大 強化社會對立

這次憲改是兩大黨的聯合壟斷,透過修憲崇高口號,騙取選制的改革,達到凍結政黨體系的效果,選民可以接受嗎?社會這麼分歧,遭凍結的兩黨制,還可能更強化這種對立。

蘇永欽:

這次修憲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比現行制度略有改善。未來會是兩黨制,但兩黨制不一定適合所有國家。假如是溫和的,大概任何體制都可適用;但若是極化的,大概只剩英國。

根本問題是社會有無極化對立,如果有,制度不會消滅對立。

操弄統獨 不如務實面對

我覺得台灣的統獨爭議是假議題,是製造出來的議題,統獨共識其實是有的:台灣要一定程度的自主性、未來如何要看對岸而定、要有國際空間等。這議題有多真?其實是可以考慮的。我覺得阿扁最近有「大徹大悟」的感覺,如果他能務實面對兩岸,社會分歧其實不大。

至於單一選區導致的票不等值問題,到後來搞不好會釋憲,我覺得大法官最後會說「合憲」。要真正解決這個問題,一定是與行政區畫法與選區畫分法兩者勾連在一起。

對於國會減半,我同意兩位的分析。

 

公投入憲 公投不等於台獨 對岸很清楚

[記錄:林韋任、羅嘉薇、范凌嘉、楊湘鈞]

林濁水:

蘇教授認為統獨是假命題,某種程度我贊成,其實「公投入憲就是法理台獨」就是假命題。

從國內法角度,確定法理台獨是全面改選與總統直選,使行政權、立法權的代表性,從十三億轉到兩千萬人身上,從國內法的角度,已經完成法理台獨。

從國際法角度,法理獨立是承認問題,人家承認你是主權獨立國家,那你就是法理獨立,人家不承認,那你公投個一百遍也沒用,憲法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公投都沒有用,公投就國際法角度,人家沒有任何承認義務可言。

國內法的法理台獨已完成,所以「公投入憲是法理台獨」是假命題,是政治人物在操作。若要反對法理台獨,北京應該反對國會改選,真正法理台獨時北京來不及反對,現在卻反對假命題的法理台獨。

就北京的策略來說,處理台灣問題也非當務之急,我們政府說反分裂法是對台的戰爭授權法、取得武力犯台法源等,都是荒謬講法,是法理不通、事實誤判。

中共戰略是交往優先,陳總統急著簽軍事互信機制、連宋去政治表態都不切實際,是「嚇壞了」的表現。我認為宋犯了戰略錯誤,以為有急迫感,認為不讓步會有出狀況,所以被不急的北京宰。對中共來說,政治談判不是當務之急,他們一定會替公投入憲找下台階。

施正鋒:

此次任務型國代選舉,實在看不出與統、獨有什麼明顯關聯。綠營乃至民進黨許多人士,常常將自決、公投、台獨混在一起談,事實上三者的層次並不一樣。以往國民黨統治時期不准講台獨,當時將自決、公投混入作台獨障眼法還說得過去,但如今卻不適宜再如此做。

公投入憲 安撫獨派的奶嘴

從此來看,公投入憲不過只是個程序,但卻被阿扁變成安撫獨派大老的奶嘴。其實,若真要台獨,眼前只要修改公投法或國會通過即可達成,甚且,也可以台獨作為大選競選訴求,何必要假手公投。所以,公投入憲與台灣前途實看不出有什麼關係。

至於兩岸關係方面,扁前倨後恭的態度,不知是否過度解讀美國訊息,或是拿美國當墊腳石?五二○阿扁是否會再有驚人講法?不得而知。但綜觀扁言行,我卻認為是相當一致的。我認為阿扁是否想要與中國簽訂和平協定,促成兩岸和解是大貢獻。

蘇永欽:

從憲法來看,根本讀不出「公投入憲」可與「台獨」劃上等號,純粹只是程序。既然大家都懂公投入憲不等於台獨,所以將公投入憲拉高到台獨層次,真的只是安撫獨派的奶嘴,騙騙老百姓罷了。

況且,如果公投入憲就是台獨,即符合中共「反分裂法」對台採取非和平手段的三條件,那麼中共何必邀連戰訪大陸?國民黨也贊成此次修憲案呀!

其實,中共怕的是台灣進行國際法上的公投,亦即今天決定題目、明天投票就有了結果。但如今的任務型國代複決修憲,卻是立院過了修憲案後,還要再等上半年才有結果,兩者根本不同;所以其選舉結果也與台灣前途與兩岸關係無甚相關。相信中共看得很清楚,公投入憲與台獨走向不能劃等號。

如果林委員前述關於法理台獨的觀察沒錯,我對台灣內部統獨爭議愈來愈樂觀。因為以林委員的論點,台灣顯然早在民國八十年國會全面改選即完成了法理台獨。歷史妥協既然已經完成,那中共反分裂法的紅線,等於是畫在虛的地方。在此基礎上,國內乃至兩岸,應該很容易找到妥協。

穩住經濟 不怕以商促統

我比較擔憂的,反而是大陸目前採取「以商促統」策略,台灣該如何應對較妥適?從德國經驗來看,統獨並非經由政黨設計,而是經濟因素促成。

在兩德統一前,事實上東、西德都沒有太多人主張統一,反而是西德擔憂東德拖跨其經濟、東德擔憂政權不保,均不願統一。但後來為何說統就統?說穿了,仍是前蘇聯一夕間垮台,東歐經濟垮掉了,連帶促使東德經濟發生問題、人才流入西德,西德也擋不住,兩德就統一。

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共「以商促統」根本就是個錯誤的政策,因為只要台灣經濟好、大陸政治制度不改,台灣就沒人願與大陸統。台灣若斷絕與大陸的經濟往來,也是個錯誤,反而是自我封閉了改善經濟的管道。台灣大可將錯就錯,大賺大陸的錢;就怕我們為防中共「以商促統」而採取防堵政策,搞到經濟很差,結果反而維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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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2005/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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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施正鋒教授
學歷:美國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政治學系博士、美國Iowa State University政治學系碩士、台灣大學農業經濟系學士
現職:東華大學民族事務暨發展學系教授、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暨公共政策研究所兼任教授
學術專長:政治學(國際關係、比較政治學)
文章轉載自 https://www.facebook.com/cfshih2012 http://faculty.ndhu.edu.tw/~cfshi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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