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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作者專欄(二) > 黃正琪

保險人之代位權—有關意義、作用、要件、本質與適用之保險類別的探討(下)

文 / 黃正琪
【台灣法律網】


伍、保險人代位權之本質

一、保險人代位權係屬債權之法定移轉

保險代位,係屬法定代位之一種,保險人於給付賠償金額之後,被保險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即法定地、當然地移轉於保險人,毋待被保險人另為讓與之表示,被保險人亦不得妨害保險人之行使代位權。因此,保險人代位取得「被保險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係屬「繼受取得」,而非「原始取得」 ”(24)。

【問題4】保險人之為保險給付究為代位權之取得要件或行使要件?

關於此問題,有下列二說 (25):

(一)行使要件說:保險人之為保險給付,係屬代位權之行使要件,保險人為保險給付後,保險人即得以自己之名義行使被保險人對第三人之請求權。其理由為:保險人之代位權,係屬基於法律規定而當然取得之權利,代位權因保險契約之簽訂而發生,於保險事故發生時,即已移轉於保險人。故保險人之為保險給付,僅係代位權之行使要件。另自保險法第五十三條規定「保險人得於給付賠償金額後,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請求權」,自其用語觀之,保險人之為保險給付,應為代位權之行使要件,而非代位權之取得要件。

(二)取得要件說:保險人之為保險給付,係屬代位權之取得要件,保險人為保險給付後,保險人始取得被保險人對第三人之請求權。江朝國老師認為,「保險事故發生後,被保險人對第三人有損害賠償請求權者,此請求權於保險人履行保險賠償金給付義務後,當然的、直接地、移轉於保險人,使其得以自己之名義代位行使之。而於保險人給付保險賠償金前,被保險人仍保有對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以免被保險人遭致損害賠償請求權已移轉保險人,而對保險人之保險賠償請求權亦因故無法即時獲償之情形 (26)」。而林群弼老師亦認為,「應以取得要件說為妥。保險人之為保險給付,係屬代位權之取得要件,而非代位權之行使要件,為保險給付後,保險人始取得被保險人對第三人之請求權。其主要理由為:一、就現行保險法之規定言之,採用取得要件說之結果,並未違反保險法第五十三條之規定 (27);二、就保護被保險人之立場言之,採用行使要件說之結果,將使被保險人蒙受重大之不利益 (28);三、就國際立法之潮流言之,採用取得要件說之見解,始符國際立法之潮流 (29)。」

(三)本文認為,保險人於給付保險賠償金前,應讓被保險人仍保有對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以免被保險人遭致損害賠償請求權已移轉保險人,而對保險人之保險賠償請求權亦因故無法即時獲償,故此處採取得要件說較行使要件說之認保險人代位權,於保險事故發生時,即已移轉於保險人,對被保險人之保護較周。

【問題5】保險人代位權係屬保險人之法定權利而非法定義務?

我國保險法第五十三條規定「保險人得於給付賠償金額後,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請求權」,法條用語為「得」而非「應」,可見保險人代位權應為法定權利而非法定義務,是否行使,保險人有選擇之權利,因此訂立保險契約時,當事人若以特約條款同意排除保險人代位權之行使,該特約條款仍屬有效 (30)。此乃我國現行保險法之規定所作之解釋,惟揆諸前述保險代位之立法理由,保險代位本有降低保費,減輕投保大眾負擔之作用,就此立場言之,保險代位不但應是保險人之權利,亦應是保險人之義務,保險業主關機關應有監督其履行之責,故學者 (31)認為宜參考德、日立法例,一旦保險人對被保險人支付其負擔額時,損害賠償請求權及法定地、當然地移轉於保險人,沒有「得」或「不得」之問題。

【問題6】我國保險法第五十三條所規定之「代位權」與民法第二百十八條之一所規定之「代位權」有何不同?

茲分述於後:

(一)取得之方式不同:前者係屬法定、當然之移轉,無須原請求權人之移轉行為,即可代位行使;後者,則並非法定、當然之移轉,須經原請求權人之移轉行為,始得代位行使 (32)。

(二)行使之要件不同:前者以給付保險金額為要件,須給付賠償金額之後,請求權始得移轉;而後者,代位權與損害賠償請求權同時發生,雙方當事人雖得提出同時履行抗辯權,但並未以代位權人之給付為要件。

(三)代位之標的不同:前者僅限於權利代位,故原則上其代位權不及於物上代位 (33);而後者則不限於權利代位,亦可及於「基於其物之所有權」,故其代位權及於物上代位。

*然就保險法理而言,保險人之代位權是否絕不及於物上代位,江朝國老師認為 (34)仍有探討之必要,茲述之於後:

就一般財產保險,保險人於標的物部分受損害時,只就該損害部分以金錢給付或回復原狀方式履行保險理賠義務,於此種情形若無殘餘物,則當然無物上代位可言,標的物全損而無殘餘物者亦同;

有疑問者:於標的物之毀損程度達於不能修復,或其修復之費用超過保險標的物恢復原狀所需要之情形,保險人以全損標準將保險金給付於被保險人而該殘餘物若仍具財產價值,將之歸於被保險人是否會造成不當得利?可就兩方面來看:

(一)於不定值保險之情形:需視該全損賠償額是否已扣除殘餘物之價值而定,若已扣除,則該殘餘物應歸被保險人,反之,若未扣除(實務上之一般情形),則應歸於保險人,亦即保險人對此有物上代位,否則被保險人將獲有不當得利。

(二)於定值保險之情形:該標的物之價值已於保險契約訂定時已確定,於全損時保險人只能就該保險價值給付保險金,即保險人計算金額時根本無法扣除該殘餘物之價值,故所殘餘物若仍具有財產價值,則不應歸於被保險人,否則將造成不當得利。

(三)若標的物非毀損而係被竊之情形:標的物於失而復得時,本亦應禁止不當得利原則而歸於保險人,且對被保險人亦無不公平之處。惟保險制度係以保障被保險人為中心,標的物失而復得,對被保險人而言,可能寧可重獲標的物而捨棄保險人之理賠,故較妥適的方法應是賦予被保險人選擇權,使其可選擇退還保險金,而取回該標的物之所有權,或保留保險金而保險人對該物有物上代位權,兩者擇一行使,以貫徹保險法上以保障被保險人為中心之原則。

【問題7】抵押權人之物上代位是否包括保險金?亦即民法第八百八十一條所定之「賠償金」是否包括保險金在內?

此亦有不同之見解如下:

(一)肯定說:認保險金既為賠償金之一種,而民法第八百八十一條但書所列之賠償金,又未設任何限制,無論依法取得或依約取得,均不失其為賠償金之性質,故保險金解釋上應包括在內 (35)。

(二)否定說:保險金是基於保險契約而來,為被保險人所應受之利益,並非由於標的物滅失當然發生之利益,自非擔保物之代位物。保險金是保險費之對價,而非該抵押標的物之對價,故不應為抵押標的物之代位物 (36)。

(三)基於保險金本為保險費之對價,而保險費多由抵押物以外之財產支出,若將保險金包括在賠償金之內,則於抵押物滅失時,被保險人將蒙抵押物滅失及保險金喪失之雙重損失。故若採肯定說,將無抵押人樂意參加保險 (37),本文認為宜採否定說見解為妥。

二、代位權實質內容範圍與被保險人對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相同

此不唯基於保護第三人,使第三人不致因保險人行使代位權之原因,而變更其義務內容,而且也因為保險人基於代位權行使之權利,實際上是自被保險人對第三人損害賠償請求權之債權之法定移轉所使然。由於保險人基於代位權行使之權利,與被保險人對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之內容完全相同,因此二者之請求權基礎必然相同,被保險人對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是基於「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請求權」、「債務不履行之損害賠償請求權」、「所有物返還請求權」、「占有物返還請求權」……者,保險人基於代位權對第三人行使之權利,亦分別應是「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請求權」、「債務不履行之損害賠償請求權」、「所有物返還請求權」、「占有物返還請求權」……等。是保險人基於代位權行使之權利,不但其請求權基礎與被保險人對第三人之請求權基礎相同,且其時效之進行、抗辯事由之有無等亦完全相同。

三、於代位權取得之權利以無「一身專屬性」者為限

保險人代位權之客體,為被保險人對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其須為財產權,且須非專屬於被保險人之財產權始可。此之所謂財產權,包括債權、物權或無體財產權。此之所謂專屬於被保險人之財產權,乃指專屬於被保險人而不得移轉或繼承之財產權也 (38)。至於基於人格權、身分權而發生對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則無代位權之適用,因為人格權、身分權具有享受上之專屬性,係附麗於特定權利主體而存在也。因此人身保險,保險人給付保險金之後,被保險人因保險事故所生對第三人之請求權,不移轉予保險人,受益人於受領保險金之後,仍得對第三人行使請求權。由於人身無價,保險人給付之保險金,連同第三人向受益人給付之損害賠償金之總額,將不會逾被保險人所受之損害 (39)。

陸、保險人代位權所適用之保險類別

一、財產保險

財產保險為「損害保險」,有損害填補原則適用,故代位權之規定可適用於財產保險。

【問題8】保險代位之規定,於責任保險有無適用?

此有不同之見解:

(一)否定說:責任保險雖為財產保險,惟於其保險事故發生時,並不發生「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有損失賠償請求權」之情況,反而係第三人對於被保險人有請求權,故保險法第五十三條代位權無適用餘地。

(二)區分說 (40):保險代位制度之設立,具有「被保險人不當得利之禁止」、「防止加害第三人之逃避責任」、「確定保險人之給付義務」及「降低保費,減輕投保大眾之負擔」等重大目的,因此在不違反責任保險立法目的之條件下,實不宜過份限制保險代位行使之範圍,而應區分如下:

1、任意責任保險:任意責任保險者,乃指基於要保人之自由意願所投保之責任保險。其立法目的,本在於保護被保險人,使被保險人之責任危險,得以透過保險契約將其分散於公眾,不至集中於某一人或企業,藉以維持被保險人事業之存續。故任意責任保險人向受害之第三人賠償後,應不得代位行使第三人對被保險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因在此情況下,若允許保險人代位行使,將違反任意責任保險保護被保險人之立法目的。

2、強制責任保險:強制責任保險者,乃指基於法律之強制規定而非基於要保人之自由意願所投保之責任保險。例如: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旨在透過強制責任保險,使保險人就一般任意責任保險所不保之事項亦須負責,藉以保護無辜受害之第三人。此時,被保險人已非其保護之主要對象,故強制責任保險人向受害之第三人賠償後,應仍得代位行使第三人對被保險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因在此情況下,縱然允許保險人代位行使,亦不違反強制責任保險保護無辜受害之第三人的立法目的 (41)。

二、人身保險

人身保險中具有填補抽象損害之性質者,例如人壽保險,多為「定額保險」,除填補抽象損害之外,亦有投資、儲蓄之功能,無不當得利之問題,故應無保險代位之適用 (42)(參保險法第一○三條、第一三○條、第一三五條、第一三五條之四規定) ,惟人身保險中,尚有具填補具體損害之性質者,例如健康保險、傷害保險中之醫療費、住院費、分娩費等,多為損害保險,則其是否有保險代位之適用,以下用問題探討之。

【問題9】關於傷害保險與健康保險中之醫療費用給付,因具有損害填補之性質,有無保險代位之適用?

學說通說原依法條文義解釋而採否定之見解,然而較近期之學說則採肯定之見解:

(一)江朝國老師見解 :

健康保險或傷害保險中,有關醫療費用、分娩等費用等,其保險之目的僅在於填補被保險人因保險事故發生所支出之費用而已,被保險人不得因傷、病治療而獲得額外利益,故應有保險人代位權之適用 (43)。

(二)劉宗榮老師見解:

傷害保險與健康保險中之醫療給付,保險人為醫療給付之目的均在填補被保險人因醫療支出所發生之損失,性質上有客觀數額,與非財產損失無客觀數額不同;在民法,侵害身體健康所生醫療上之損害(財產上之損害賠償)亦與非財產上之損害並列,因而此宜肯定醫療給付之保險人有代位權為當 (44)。

此外,關於年金保險中,並不發生「被保險人因保險事故而對於第三人損失賠償請求權」之情況,本無保險法第五十三適用之可能,故保險法第一三五條之四規定準用保險法第一○三條,似嫌多餘。

柒、結論

保險人代位權,乃指被保險人因保險人應付保險責任之損害發生,而對於第三人有損害賠償請求權者,保險人得於給付賠償金額後,於不逾賠償金額之限度內,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請求權之權利。保險人代位權實為保險法上「不當得利」禁止原則之具體表現,此亦為本制度主要之立法理由之一。

保險人代位權之本質,係屬債權之法定移轉,保險人於給付賠償金額之後,被保險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即法定地、當然地移轉於保險人,毋待被保險人另為讓與之表示,被保險人亦不得妨害保險人之行使代位權;其實質內容範圍與被保險人對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相同;此外,於代位權取得之權利以無「一身專屬性」者為限。

再就保險人代位權所適用之保險類別來看,財產保險為「損害保險」,有損害填補原則適用,故代位權之規定可適用於財產保險。而人身保險中具有填補抽象損害之性質者,無不當得利之問題,故應無保險代位之適用,惟其尚有具填補具體損害之性質者,例如健康保險、傷害保險中之醫療費、住院費、分娩費等,多為損害保險,晚近學者多認為其仍有保險代位之適用。

現行保險法關於保險人代位權之規定,仍有不少之爭議,如依學者見解,保險法第五十三條第一項之規定「保險人得於給付賠償金額後,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請求權」,恐有缺失,而同條第二項「被保險人之家屬……」之規定,則有建議修正為「與被保險人永久共同生活為目的而同居之親屬團體」之意見,有關「……受僱人」一詞,亦有建議宜予刪除者,此皆於本文有所探討,希望藉由此能更瞭解保險人代位權之相關問題,並就學者提出的多項意見提出討論,以做為往後修法之參考。


24  林群弼,同註3,頁249。梁宇賢,同註21,頁110。
25  林群弼,同註3,頁257-259。
26  江朝國,同註8,頁343。
27  保險法第五十三條僅在規定得以「代位行使」之時點。若採取得要件說將之解釋為,保險人於給付賠償金額後,使取得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請求權,並得以「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請求權。採用取得要件說之結果,事實上並未違反保險法第五十三條之規定。參林群弼,同註3,頁258。
28  若採行使要件說,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於保險事故發生時,已法定地、當然地移轉於保險人。故於此情形,若保險人不為理賠或無法理賠時,因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早已移轉於保險人,被保險人焉能再行使「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如此,被保險人既不能向保險人理賠,又無法向第三人請求損害賠償,被保險人之權利豈不兩頭落空?參林群弼,同註3,頁259。
29  參日本、德國立法例,林群弼,同註3,頁259。
30  梁宇賢,保險法,自版,頁142,1996年2月。
31  林群弼,同註3,頁252。
32  林群弼,同註3,頁249-251。施文森, 保險法論文第一集,同註9,頁141。
33  施文森, 保險法論文第一集,同註9,頁141。
34  江朝國,同註17,頁76。
35  參76年台上字第726號判決、83年台上1345號判決。
36  林群弼,參註3,頁265-267。
37  因抵押人參加保險,無非僅為加強保護自己之利益,若貿然將保險金包括在賠償金之內,使之成為抵押權人行使抵押權之標的,則抵押人之參加保險,將無法達到加強保護自己利益之目的,參前註,頁266。
38  林群弼,同註3,頁252。
39  劉宗榮,同註1,頁246。
40  林群弼,同註3,頁262-263。
41  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二十七條規定:「被保險汽車發生汽車交通事故,加害人有下列情事之一者,保險人仍應依本法規定給付保險金,但得在給付金額範圍內向加害人求償:…」,是有關保險人代位「第三人」向被保險人行使權利之代位權規定。
42  林群弼,同註3,頁261。
43  江朝國,保險法論文集—保險法之理論與實務,瑞興圖書股份有限公司出版,2002年1月。
44  劉宗榮,同註1,頁255。

參考書目:
一、劉宗榮,保險法,自版,1995年8月。
二、林群弼,保險法論,三民書局,2002年10月。
三、江朝國,保險法基礎理論,瑞興圖書股份有限公司出版,1999年9月。
四、施文森,保險法論文第一集,自版,1982年。
五、施文森,保險法總論,自版,1984年。
六、江朝國,保險法論文集—保險法之理論與實務,瑞興圖書股份有限公司出版,2002年1月。
七、呂錦峰,保險法新論,神州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2年8月。
八、梁宇賢,保險法實例解說,自版,頁104,1997年3月。
九、梁宇賢,保險法,自版,1996年2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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