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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步主義時代的最後定音鎚: 談大法官憲政責任的歷史定位

文 / 台灣本土法學
【台灣法律網】


進步主義時代的最後定音鎚: 談大法官憲政責任的歷史定位

306卷頭語 台灣大學法律學院院長 詹森林教授 專訪

19世紀初葉,大清嘉慶年間,人民在司法案件中遭遇冤屈中,亦即所謂之「京控」,民眾拋開縣、府、省等一系列司法等級,直接到首都北京告狀。就在當嘉慶帝體恤人民長途跋涉、奔波千里為訟累之苦情,憐憫上京喊冤的人民內心中「屈抑無申」的「窮民之隱」,因而下令 : 從今往後之京控案件,改由皇帝親自批閱,以作為「欽案」,使得皇帝成為當時中國審級制度的終審單位。
就在之時,遠在地球遙遠的另外一端,一個剛剛革命建國的新興國家---美國,當時的首席大法官馬歇爾 (John Marshall),透過了一號司法解釋[1],不僅第一次確認了大法官具有違憲審查權,也是別開生面地從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權力分立思想以來、從17世紀之哲學家洛克、孟德斯鳩三權分立構思以來,歷史上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將司法獨立於行政權與立法權之外,成為一股強大制衡力量,而得以與行政、立法並駕齊驅、相以抗衡之司法權。

1810年大法官透過「佛勒契爾案」(Fletcher V. Peck),宣告了喬治亞州州法違憲無效,第一次地從將司法違憲審查權由中央擴及到地方,使最高法院的權限延伸,而得引審查至州政府、州議會的之行政與立法行為。1816年的則在「馬丁案」(Martin V. Hunter's Lessee),大法官推翻了維吉尼亞法院判決,使得美國最高法院的上訴管轄權,不僅得以宣布行政立法行為是否違憲外,更能延伸至各州下級法院。
從歷史綜觀來看,美國現今大法官尊榮的地位、撼動社會、否決國策的深遠力量,並非一蹴可及、一步到位,從1789年開始設置大法官席次以來,透過十餘年的奮鬥直至1803年違憲審查權創立後,大法官一職方才不僅只是虛位,然而又再過了一整整個世紀的時光,在這百年之間,每每大法官行使司法審查權時,迭遭地方政府或中央行政立法權之反抗,尤其是每當最高法院宣告州政府之行為無效時,更常常引發各州政府對其司法審權力之質疑,而屢有暴力武裝反抗;就這樣一直到1958年之後,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才能勇於正式地宣稱其是憲法的終極解釋者。
羅馬並非一天造成,一步也不能登上青天,大法官今日受萬眾景仰的地位,是透過超過兩萬三千個判決的做成、宣告了超過140項國會立法案違憲,以兩百多年的時光中,一步一腳印的在一個又一個的釋憲案裡,以法理的梳理與演繹、邏輯的辯證、對公義真理的堅持,不費一兵一卒,為美國解決了無數民主黨與共和黨的政爭,為美國人民避開了無數原本可能發動內國內戰或國際戰爭的衝突,也讓所有貧困民眾、弱勢團體、少數族裔的大多數小市民,得以透過大法官的智慧與洞見,得以與鉅型跨國企業,明裡暗裡恣意擴權的中央與地方政府、中飽私囊官商勾結的民意代表,在法庭上平起平坐,捍衛自己應得的天賦人權、憲政權益,透過大法官釋憲裁定,將自己被剝削的固有權益扳回一城,而一切的一切,即是大法官之憲政責任,於歷史長河細流中的定位。
申言之,不只是大法官本身違憲審查權的取得,得倚賴大法官作成的一號又一號釋憲案,一磚一瓦、胼手胝足、且從無到有的將司法大廈的基石予以砌成,在資本主義社會的構圖裡,私人企業在最剛開始拿甚麼與國家高權抗衡 ? 個人要如何保障其自由權與財產權,不受國家公權力的過度干涉? 這種種私經濟領域的自由權與財產權之實踐,在美國兩百多年的歷史中,大法官的裁決與哲思,都演著決定性的劃時代角色。
而爾後,當私人企業順利擺脫國家公權力的不當插手干涉後,當私人產業透過資產累積,規模膨脹到巨型跨州甚至跨國企業時,當單一個體戶商家,透過蠶食鯨吞,強行併吞兼併其他同業,獨佔市場成為巨型托拉斯產業時,這時國家是否得以介入,透過政府干預計畫行政、提供福利保障、對企業經營予以規範限制,而落實政府對廣大弱勢國民之照顧義務? 這其間,擺盪在「大政府對國民之照顧責任」與「小政府對私經濟之自由放任」兩極光譜間,不論是大政府抑或是小政府政策論述,看似均各自在理,然而具體落實到個案事實中時,應如何同時拿捏個案正義,又同時兼顧整體國家社會共識氛圍,則在在的考驗了大法官的勇氣、膽識和智慧。
1819年首席大法官馬歇爾在達特茅斯大學案 (Dartmouth College v. Woodward)中,透過重釋了美國憲法第一項第十款「私有財產政府不可侵犯」,而確認了法人的權力,應與私人權力無異之後,重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封建王權思想在此告終,為19世紀後半,美國工業化時代的自由放任風潮,奠定了法律基礎;而美國,從此將全世界引領入資本主義時代,公司法人財產,獨步全球地,成為唯一受到嚴格保護的國家。然而這樣對私有財產的保護,私人企業經過百年的開闢江山,到了20世紀初,巨型產業無止盡的擴張,反倒侵害勞工和弱勢團體的權力,使得政府不得不出手對私法人之權利有所限制,以濟弱扶貧,善盡對無錢無權、知識也不對等的弱勢小老百姓,善盡政府照顧義務;而國會為了忠實反映廣大民意,為民喉舌、為民發聲,也不得不以立法之權柄,制定新法,以提供人民最低限度的保障、與對於巨型產業的版圖擴展,做出反托拉斯、反壟斷的限制。
而面對政府與國會角色的改變,代表司法權的大法官又是如何調整自己的腳步的呢? 當1895年大法官基於法安定性之理由,在「奈特案」( United States v. E. C. Knight Co)中,尚且容許實質上的托拉斯產業存在[2],但過了十載的光陰,透過老羅斯福總統四處奔走、大聲疾呼要求社會各界一同來抵制托拉斯產業,也透過了扒糞運動記者們殷實戮力地揭弊、與傳播大企業官商勾結之內幕後,在1904年北方證券案 ( Northern Securities Co. v. United States) 中,大法官以5比4判決結果,認定聯邦政府勝訴,而推翻了奈特案中的立場,認定反托拉斯法適用於任何一種企業併購意圖,因為它們會消除從事州際商務、的競爭關係,故而壟斷市場的北方證券公司必須解體。
美國大法官不僅是在面對壟斷市場的巨型大企業,表現得如此無懼,在面對保障社會沉默大眾與弱勢族群的權益,亦展現了相同的大智大勇。在1905年的洛克納案 ( Lochner v. New York) 中,大法官尚且認為基於契約自由與私法自治,政府不得插手干預雇主與員工的勞動條約,即便雇主明顯是罔顧並剝削勞工權益;而在1918年哈默案 (Hammer v Dagenhart)中,大法官認定「反童工法」違憲,認為國會通過之「反童工法」(Keating-Owen Child Labor Act),政府「管得太寬」,已經超越聯邦政府能管理之權限。基於這兩個判決,使得美國各州下級法院,在隨後的20多年裡,否決了大量雇主侵犯勞工勞動權的政府管制政策。
廣大無聲且弱勢的勞工,在苟延殘喘的從1930年代經濟大蕭條中倖存下來後,每一個州、每一個城市、每一個美國境內的角落,逐漸凝聚起社會共識,勞工們日益憤怒,而選出了標榜為勞工權益奮戰到底的小羅斯福總統。在1936年的莫爾黑案 (Morehead v. New York )中,大法官宣告紐約州女工與童工最低工資法違憲,社會輿論的怒火已經達到鼎沸,小羅斯福總統甚至要脅著要把大法官席次增加到15人,以稀釋現任大法官的選票立場。
人民的民意共識累聚,終於是贏過大法官對法安定性的追求,於是在隔年的1937年,大法官於「西岸旅館案」( West Coast Hotel Co. v. Parrish)中,大法官以一票之差,終於改變了立場[3],而首席大法官休斯 (Charles E. Hughes) 甚至表示 : 「 憲法並無明文規定『契約自由』,憲法只提到了『自由』。憲法下的自由必然受到正當程序的約束,為保障公共利益採取管理,若政府對此一「管理」合理,那就是符合正當程序」,以承認國會立法權,有權矯正這種「榨取勞工血汗制度」(sweating system)的邪惡。
兩百多年來,美國大法官一代又一代的,後浪推著前浪,一方面懷著敬意的恪遵先前大法官之先例,以維護法體系之安定性與一致性,使得違憲審查權之行使,仍能在人民所能預測範圍之內,另一方面又以大無畏的決心與敏銳的洞察力,關懷每一個角落的社會弱勢團體、與社會輿論共識的變遷遞嬗,勇敢地以後案推翻前案,而為美國司法人權史上,創下一個又一個令人感佩的高峰。而這樣睿智的判決所需要的。
以上世紀首席大法官休斯為例,他曾經當過執業律師,曾經在康乃爾大學擔任法學教授,之後曾被紐約州議院聘為能源價格調查委員會之顧問,他大膽揭露的商業界之官商勾結腐敗亂象,他的義行曾使大幅的降低了紐約市天然氣價格,造福市民,此後他亦被指命調查紐約保險業生態,故而對大企業與小市民間,在法庭上何等的資訊不對等、武器不對等之情形,了然於胸,爾後在1910年擔任大法官六年後,辭職參選美國總統,落選後回任律師,爾後又於1931年回任大法官,任職首席大法官直到1941年退休,作為溫和保守派之首席大法官,其任期生涯雖對羅斯福新政多有不滿,極力反對大政府政策將髒手干預司法獨立,但仍是公平公正地依法理專業、依律師與政府顧問之實務經驗,屢屢創下一筆又一筆為人稱頌的釋憲案,為彌平社會撕裂的傷痕、為解決政治爭端,帶來了美國司法史上不朽貢獻。
視角回歸到台灣本土,台灣大學法學院院長詹森林教授不僅是本社之編審顧問,更是本社近幾年來與台灣高等法院合作之【具參考價值裁判選編計畫】之學界主要召集人。詹教授近期受新政府總統提名,為我國司法院大法官提名人,而近日亦基於憲政義務,於立法院受立委諸公就若干憲政議題,接受備詢,詹教授於備詢之時,亦曾以美國大法官之歷史定位與憲政角色予以自況、自我期許。
【台灣法學雜誌】與詹教授相識多年,對詹教授之豐厚學養與哲人情操,深感敬佩與仰慕,若以美國歷任大法官作比擬,則自是與曾任律師與教授,又擔任過商界與政府單位調停者之首席大法官休斯最為相似。在此特別時分,【台灣法學雜誌】有幸邀請並專訪詹森林教授,與詹教授就法律學理、就大法官之地位與角色、就政府之照顧責任、就私經濟自由與消費者權益保護,特別以本世紀之新興金融風險議題---以TRF高風險衍生性金融商品為例等議題,與詹教授做一次法律與哲學思辨上之深談,更感謝詹教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之深度分享,讓我們【台灣法學雜誌】何其有幸能如此近距離的貼近學者風采,更讓我們進一步的理解大法官之憲政責任,在我們這塊福爾摩沙寶島本土上,在地化具體實現的真實樣貌為何。
[1] 亦即歷史上有名之「馬伯里訴梅迪森」案( Marbury v. Madison, 1803)。 [2] 在「奈特案」( United States v. E. C. Knight Co, 1895. 美國政府訴奈特公司)中,當兩家均設址在賓州的糖廠意欲合併時,大法官以「不構成聯邦管轄州際交易托拉斯範圍」而容許其合併、而不許聯邦政府介入干涉,但事實上這兩家糖廠的總市佔率,卻占全國糖業的98%,故而產生形式上不違反當時的反托拉斯法規範---謝爾曼反托拉斯法 (The Sherman Anti-Trust Act),實質上卻已壟斷全國糖業市佔率之事實。 [3] 大法官為挽救總統欲增設大法官席次的司法改組,以一票之差改變立場的方式,來挽救此次憲政危機,歷史上故稱之為「改一席救九席」( The switch in time that saved n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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