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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田論法律(三)

文 / 元皓
【台灣法律網】


在資源有限的傳統農業社會中,不斷地有人認為某些人過得奢侈,就是另外一些人生活貧窮的主因。所以,奢侈是惡的,應該透過法律以限制奢侈,蒙田也不例外,他的點子是,應該讓「賤民」極盡各種可能的奢侈,則平民會因此而不屑奢侈:

法律應該反過來規定,任何人不得穿著紅衣,不得穿金掛銀,除非妓女和街頭賣藝人。以名利誘使人俯首聽命,是個十分有效的辦法。君王們可以通過這種外在的激勵來為所欲為。他們的喜好就是法律。「君王們無論做什麼,都像在頒佈旨意」任何事物,除非是壞事,發生變化總是令人擔憂的,如季節、風、食物、性情的變化。任何法律只有那上帝令其長存,直至無人瞭解他是否變樣時,才真正具有權威。(蒙田散文集Ⅰ,談談限制奢侈法,P.303-4)

想要以法律反奢侈,不單蒙田如此,整個近古的西方都如此;不單西方如此,東方也如此。在經歷大動亂的王朝初年,皇帝都會崇尚節儉,抑制「浮華」,以求恢復經濟。漢高祖、明太祖都有限制商人奢侈的法律,商人不能穿昂貴的衣服,乘坐太華麗的車子,蓋太講究的大房子…。當時還沒有刺激消費的理論呢,但是社會經濟的力量大過政治,幾代之間,王朝還沒消失呢,這條法令已是形同具文了。清朝的皇帝也奉行此道,最誇張的是道光,他穿有補丁的衣服,公然撩給臣下看,還詢問大臣早上吃什麼?(註一)解散宮廷的演出\學習劇團。同一時間,內有太平天國的長毛、外有大不列顛聯合王國的軍艦,給大清帝國來了個「內外交相賊」,面對變局,他的節儉顯然於事無補。

蒙田在前段引文的文末討論了法律權威的來源問題,理解使得法令容易受人討論、受人指摘,而傳統使得法令神聖不容侵犯。今天的人大概無法理解,那是由於傳統社會的凝固性,耕作方法、家族與親緣關係、信仰與儀式都是千年不變,幾千年不變,相應的法律也沒必要改變,久而久之,法令變成生活的一個理所當然的組成,沒人想到要去質疑他。若是有聰明人想到要質疑他的合理性時,社會便會軒然大譁,想要拿法律對付他。(註二)在韋柏(Max Weber)的定義下,權威不是有形的暴力、強制力、武力,而是使人自動遵守規則的某種力量。蒙田在別處也說到法律的權威:

法律的權威在於掌握和運用;把它們拉回到制訂時的原意那是危險的。法律像我們的河流,愈流愈寬闊愈雄偉;溯流而上,循到源頭只是一條幾乎辨認不出的小溪,只是隨著時光轉移河流磅礡壯大。這條河流充滿尊嚴,令人肅然起敬,然而讓我們看一看當初這些匯集成大河的小溪,是那麼細弱,因而,那些對什麼都要求權衡輕重、訴諸理智的人,決不從權威和信譽去考慮問題的人,他們做出的判斷往往遠離群眾的判斷,是不奇怪的。(蒙田散文集Ⅱ,雷蒙•塞邦贊,P.272)

底下蒙田說到法律的不穩定,這一點很奇妙的跟我們當前的問題,有某種相互呼應的關係:

我覺得我們目前的狀況中最糟糕的是不穩定,我們的法律像我們的服裝一樣沒有一種固定的形式。責備國家制度有缺點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因為任何會消滅東西都有很多缺點、要人民蔑視舊的習俗,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作這種事的人都會獲得成功;但是,要在舊的國家制度摧毀以後建立新的、更好的國家制度卻並非易事,許多人進行過這種嘗試,但都遭到了失敗。(蒙田散文集Ⅱ,論自命不凡,P.362)

我們在透過民主模式,建立新制度的過程中,的確充滿了不穩定的變數。可是多知道了一些細節之後,未免懷疑,「舊的國家制度摧毀以後,建立新的、更好的國家制度」真的是可能的麼?我覺得審慎的建立制度,比起單純樂觀的相信任何政黨政府,都能更有效的保障我們。

話說回頭,法律也是由人制訂、由人執行的,會不會我們對法律的期望太高了,超過現實中的法律所能負載的,像是我們期待政治、或是新政府、或是新國家能解決一切問題一樣。蒙田也接觸到了這個問題:

法律不混雜某些不公正成分也不可能存在。柏拉圖說有人想讓法律消除一切不愉快的討厭的東西,其實是在斬許得拉 的頭,斬了一個又復生一個。「一切儆戒性的懲罰,對個人可能不公但對國家卻有益無害,」塔西佗如是說。(蒙田散文集Ⅱ,我們不可能享受純正的東西,P.382)

原來早在柏拉圖就知道了,一,法律不可能獨力為人們帶來幸福;二、理想的純粹的法律,是不可能在現實中出現的。當我們消除一項壞處的同時,另一項壞處可能隨之而生。就我而言,最墮落的法律就是塔西陀所說的狀況:國家把他的利益建立在下列行為上,即擅用儆戒性的懲罰不公義地對待不幸的人。不管不幸的人願不願意,其他的公民一致認為,為了這塊土地,犧牲他也是應該的。

面對這種可能,蒙田是如何回應的呢?

蒙田在《散文集Ⅲ•論經驗》中大幅的抨擊了當時的法律:
我同柏拉圖一樣,認為法學家和醫生是國家的有害資源。(P.342)
他並提出了從個人角度出發,對國家法律服從與反抗的根源。
只要我為之效力的法律威脅我一個指頭,我會立即走開,去尋求另外的法律,尋遍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P.350)

反抗惡法,也是健全法制的必須手段之一,大家都容忍惡法,法制如何可能健全呢?面對惡法之時,蒙田的追尋還是很帥、很浪漫的,他對法律容忍度的考量仍是有意義的,除非人類的理想社會降臨大地。


註一:大臣說他出門匆忙,吃了四個雞蛋。道光嫌他奢侈,今天的醫生會嫌他吃得不健康。
 
註二:各位若是曾經很愛看倪匡的話,這位老兄喜歡一個主題:愚蠢的傳統,被某族群嚴格的長期奉行,通常是外星人留下來的,最後在衛斯理或原振俠的冒險中,真相大白。

註三:希臘神話裡海克力司「九件功業」對付的怪物之一,有九個頭,砍掉一個長出兩個。卡通「大力士」出現過,誰還記得?日本神話有類似的故事,素盞鳴尊用草薙劍對抗八岐大蛇,也是砍了又生出來。我看到最新的說到這個傳說的作品是,星野之宣的漫畫「東方奇譚秘聞錄」,在此推薦。

發表日期:200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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