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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藏 經 閣 > 陳韻琳專欄

【陳韻琳專欄】正視真相後方能療癒傷痕——電影「秘密與謊言」

文 / 陳韻琳
【台灣法律網】


  由英國導演麥克李所導的片子「秘密與謊言」,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部片子。這部片子,是從「秘密」的逐漸揭露,構成劇情張力;也是從「秘密」的探討,呈現核心主題。

  我們將會隨著劇情看見,在成人社會中,每個不想跟別人洩漏的「秘密」背後,其實都是一個「人生的遺憾」,越是有秘密,越是有遺憾,遺憾在內心深處成為一道裂創傷痕,以其他方式在日常生活中呈現,造成人與人之間永無法解決的傷害。

  要嘗試走出困境,必須勇敢的揭露秘密。這將是一個傷痛之旅,需要很多的勇氣──勇於接受自己不想要的真相;更重要的,是勇於接受某些遺憾,只能讓它在心裡徹底過去,讓它不再成為隨時爆發的傷痕,卻永不可能有任何機會再去彌補或翻轉!

  的確,導演沒有說謊。很多時候,知道真相不表示遺憾有可能彌補!當電影結束時,觀眾獲知每一個主角心中藏的秘密背後的真相,卻同時發現,沒有一個遺憾是可以彌補的。無知時犯的錯已經釀下遺憾,當事者只能勇敢的接納現況,嘗試讓遺憾只傷害過去,不再繼續傷害未來。

  女主角荷藤絲,跟一個懷抱雄心壯志去澳洲的男人,在電影中正好成為對照。

  那個放棄一切,把店頂讓給莫里斯,以雄心壯志去澳洲闖天下,卻失敗而返的男人,一直將一切不順怪罪別人,覺得全世界都虧欠他,甚至覺得莫里斯會有今天都是他的功勞,儘管是向莫里斯求助,卻充滿著高姿態....,正因著這怨天尤人的個性,他將會繼續製造遺憾,命運也不可能翻轉。因此他離開後,莫里斯說:「現在只有看老天爺的垂憐了。(導演很細膩的將莫里斯與赴澳洲又回來的男子,安放在牆上一張放大相片的左右,然後談幾句話,兩人對調位置,以暗示他們兩人強弱位置的對換)。

  荷藤絲卻很不一樣,她從慢慢逼近真相,到最後終於知道父母的隱情。但她接納了這一切錯誤與不幸。因著這種體諒,她可以營造一個環境,幫助她的生母走出怨天尤人的人生。

  當那那怨天尤人的男人在怨怪的同時,其實也就是放棄了生命的主動權;而荷騰絲,把生命的主動權緊緊掌握住了。所以荷騰絲在決定去尋找生母,邁向傷痛之旅之刻,跟朋友說:「父母是我們自己選擇的。」


  我喜歡這部片子,不僅是因為主題,也是因為劇中人物都很平凡。他們平凡到在我們人生中隨時可以遇到,每個人的困境,都有可能被我們經驗,也因此,荷藤絲的勇敢,也可以成為我們的勇敢!這樣的勇敢背後,讓我們看到的,是對自己、對他人寬厚的體諒。體諒人的軟弱、體諒犯錯的可能、體諒人生的不圓滿....因著體諒,便有勇氣給自己、給他人重新開始的機會。

  電影中一再暗示著人生關鍵性的二十一歲!二十一歲的生日、二十一歲結婚、二十一歲生子,二十一歲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二十一歲邁向無聊的人生;那關鍵性的年歲,或許在你我身上是不一樣的數字,但是,人生有一些關鍵年歲,正像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秘密一樣的,是真真實實的。

  這篇文章,我想透過說故事的方式來解說這部電影,因著導演麥克李的嚴謹,那些沒有對白的,以鏡頭敘事的部分,其實也一樣扣住了電影主題,我也就將它們融入故事中。

  看完這個故事後,不知您有沒有自己需要去面對的秘密,好更真實的去面對您關鍵歲數後的人生呢?....

片名:秘密與謊言(Secrets & Lies,1996,英)
執導:Mike Leigh
主演:Timothy Spall、Phyllis Logan、Brenda Blethyn
   Claire Rushbrook、Marianne Jean-Baptiste


母親的秘密

  荷藤絲二十六歲那年,失去她的母親,在這之前,她已經失去她的父親了。因此她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

  荷藤絲在兩個月以後,才稍微能從傷痛中走出來。就在這時候,她生出一個念頭:她想要去尋找她的親生母親。

  荷藤絲是被她養父母帶大的。養父母並不避諱她是領養的這個事實。在荷藤絲七歲那年,有一次全家人快快樂樂的出去度假,回程的飛機上,養母告訴了她這件事。當時,荷藤絲只是安安靜靜的看著窗外飛過的雲。

  如今荷藤絲已長大成人,她深知養父母很愛她,也給了她幸福美滿的日子。她對養父母沒有任何不滿。但是在她內心深處,她知道親生父母和愛她的養父母一樣,都是無法取代的。

  現在她已孑然一人。養母走的突然,她有好多問題還來不及問。養母離世,帶給她對生命更多的疑惑,她渴望瞭解人生。

  「每個母親心中都有秘密,」荷藤絲跟她的好朋友說:「而我們總是太小,小到不能跟她們平等對談。她走的突然,但是有些問題我想知道答案。」

  朋友說:「我倒希望有些事永遠不要知道比較好!我不想瞭解我媽,因為我媽也不想瞭解我。」

  荷藤絲說:「或許,妳不想瞭解,是因為妳怕從她身上看見二十前以後的自己。」

  朋友不屑的揮揮手:「我媽痛恨我!」

  「但她把妳帶大,至少她沒有把妳送給別人。」

  「我寧願她把我送給別人。」

  「才怪!」荷藤絲說。

  然後荷騰絲語重心長的說:「父母,是我們自己挑選的。」

  「什麼?聽不懂。」朋友聳聳肩。

 


荷藤絲身世的秘密

  或許荷藤絲想知道的,就是關於為何遺棄她的答案....。

  荷藤絲去領養單位調閱關於她的資料,這在最新的法令中,已經是她的權利。

  負責處理她的資料的事務員和藹可親、觀察敏銳。她跟荷藤絲閒聊一下,就進入正題,問她:「為何妳要尋找親生母親?妳發生了什麼事嗎?」....,然後,事務員告訴荷藤絲:「妳得有心理準備....可能妳母親再婚了、可能過世了,可能,她根本不想見妳,也不想知道妳現在的狀況....,很有可能,這是一個傷痛之旅....。」

  事務員告訴她這些幫助她有心理準備的話以後,便把資料給她,並體貼的離開,留下荷藤絲一個人。

  荷藤絲看到自己的出生證明、以及親生母親生她的地點、宣告放棄她的簽字,忍不住的熱淚滿臉,連事務員輕悄悄再走回來,都沒有察覺。

  荷藤絲從資料中非常意外的發現,她的母親是個白人!而荷藤絲,是道道地地的黑人。荷藤絲再三跟事務員確認此事,事務員保證,不可能弄錯。她的母親的確是白人。

  荷藤絲一個人想了許久,還是決定,她要去尋找她的親生母親。她生出無比的勇氣,要去解開她心中的疑惑、去面對可能是非常殘忍的真相。花了許久時間,荷藤絲找出她親生母親現在居住的地點,她開車按址尋訪,找到可能是她母親居住的地方:那是一扇破舊的綠色的門。

辛西雅的秘密

  破舊的綠色的門裡,住的的確是荷藤絲的親生母親──辛西雅。

  辛西雅的人生光景已經是糟到不能再糟了。她跟她另外一個女兒同住,兩人關係壞到極點。

  辛西雅其實是個渴望愛與被愛,也非常需要親密關係的女人。

  她是個不幸的女人,母親很早過世,父親非但不能承擔這個家庭的未來,甚且自己鬱悶寡歡亟需照顧,辛西雅便只能選擇姐代母職的,將弟弟莫利斯帶大。

  她在開始渴望愛情的時候,多次經驗了始亂終棄的遺憾結果,這造成她生命中最大的遺憾,因為她為這若干始亂終棄的異性交往,生下兩個孩子。

  這錯誤的過去,使她成為神經質的女人,更加渴望愛,卻又非常敏感容易受傷害。這性情嚴重影響了她和女兒羅絲之間的相處。

  於是她的關愛,總是變成讓人煩不勝煩的嘮嘮叨叨;她的親密關係,總是無法控制的轉成自哀自憐的哭哭啼啼。她話題永遠迂迴在她生命中的不幸,以及因弟弟和女兒而有的一切一切的犧牲。

  她因著這樣的性情,已經成為弟弟與女兒身上的重擔,想到她的關愛,便有層層重重的壓力,既想逃躲,又因逃躲的慾望而沈重不安。

  當弟弟莫利斯去看辛西雅。辛西雅會自怨自哀:「你為何不來看我?你為何總是那麼忙?你看房子漏水了下雨天就像尼加拉瓜大瀑布,沒有人幫我,沒有人管我....。」

  辛西雅無法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這從她賃屋中的擺設明顯可見。任何舊東西,甚至是父母在世時使用的東西,都不願意丟,弄得房間又擠又亂。她根本就是一直活在過去、無法面對未來。

  莫利斯說:「找個時間,把東西都丟了吧!」他隨手拿起一把梳子,竟然還是父親在世時用的,已經又舊又髒了。

  辛西雅還問:「這裡,真的沒有你要用的東西?」

  莫利斯想到莫尼卡裝潢的像皇宮的新家,笑笑:「不,沒有我們要用的。」

  辛西雅委屈的說:「莫妮卡不邀我去你家....以前都是我照顧你....你這麼喜歡孩子,到底莫妮卡什麼時候才幫你生孩子?」

莫妮卡的秘密

  辛西雅對弟弟的妻子莫妮卡有強烈的敵意,因為在辛西雅對弟弟的關愛中,摻有某種程度的佔有欲與排外,這造成莫妮卡跟辛西雅之間的關係充滿張力。弟弟夾在兩個女人之間,幾乎喘不過氣來。她跟姊姊談盡量不談莫妮卡,跟莫妮卡,也盡量不談姊姊辛西雅。但是辛西雅最終總是會把敵意轉化成孩子的話題。

  其實,孩子的話題,對辛西雅是過往錯誤的印記,對莫里斯,何嘗不是一個辛酸又尷尬的話題呢?

  莫利斯遲疑著,和辛西雅眼光交錯的那一剎那間,差點脫口說出一個秘密,幸而辛西雅眼光移走,莫利斯吞口口水,把話嚥了進去。

  辛西雅這時過來,拍拍弟弟的肚子和屁股,充滿母愛的,隨即,趴在弟弟身上放聲大哭,自憐的說:「你為什麼這麼久沒來?你為什麼這麼久沒來,也沒有電話?」

  辛西雅擁著莫利斯,莫利斯不忍拒絕,又遲疑著,一陣子後,終於擁住辛西雅。

  這總是看他姊姊最終的結局,不忍拒絕的、可憐她的,又充滿壓力、無奈的。因此當辛西雅抱住莫利斯哭,莫利斯只能環住姊姊,沈重的想趕快離開。

  其實,莫利斯生活不盡是那麼的幸福的。他是個攝影師,他幫助每個站在鏡頭面前的人,呈現最美、最幸福的瞬間。但是他也因此看盡離開鏡頭後,那些客戶的真實面貌與生活百態,真實生活總是與鏡頭裡的幸福美好有著差距,甚至差距很遠、很遠。

  他經常幫客戶拍攝婚禮場景,心中總是感慨萬千。

  每對情侶邁向禮堂,不都是憧憬著婚後的一切美滿嗎?這種憧憬,不只是對婚姻「我願意」的宣告,也是對人生「我願意」的一種宣告,有誰能知曉婚禮後即將迎來的人生,可能有著太多的陰霾與風暴,在這過程中,繼續堅持著「我願意」的信念,需要何等大的愛心、堅忍、與意志力呢!

  當他回家,經常得面對莫妮卡不快樂的臉,有時,會不快樂到跟先生完全沒有道理的發怒,歇斯底里、情緒化的爆發,然後,不肯作晚餐。

  若是莫妮卡心境平和點,就會花盡力氣與時間,拼命裝潢他們新買的房子,即使裝潢到每個房間都像皇宮,還是繼續裝潢,甚至精緻細膩處理著浴室磁磚上的精緻貼花。房子華麗、一塵不染、連蕾絲蝴蝶結都不允許打歪,但是冷冷的,藏有秘密。

  莫妮卡有心事,這心事他當然知道,但是只是他倆之間的秘密,他從不跟別人說。幸好差點脫口跟姊姊辛西雅說時,即時止住。因為他知道莫妮卡決不願讓姊姊辛西雅知道。

  孩子的話題不僅尷尬辛酸,而且內涵著互相的攻訐。

  辛西雅對莫妮卡的敵意,最終都會轉化成莫妮卡不願意為弟弟生個孩子。而莫妮卡呢,對辛西雅一樣是有敵意的,這敵意,就轉化成談論莫妮卡與女兒羅珊之間的問題。

  辛西雅很愛女兒羅絲,也為她付出很多,但是辛西雅跟女兒卻一直處不好,羅珊甚至跟舅舅、舅媽莫妮卡的關係,都比跟母親的關係要來的好。

  莫妮卡把話題轉向辛西雅和羅珊之間的關係上。弟弟幫姊姊說話:「她盡力了。」

  「是嗎?」莫妮卡質疑。

  「她很關愛。」莫利斯說。

羅絲的秘密

  辛西雅對女兒的關愛,表現在無微不至的照應生活起居上,但是,她會不停的嘮叨女兒的男朋友。當女兒跟男友關係吹了,女兒經常留在家中,她就嘮叨著,擔憂女兒的未來;當女兒跟男友重修舊好,經常不回家,她就嘮叨她總是不回家,擔憂女兒不知有沒有小心避孕?

  最後無法避免的,就是女兒煩不勝煩的跟她咆哮大吼,辛西雅就開始哭:「你為何這樣對待我?如果不是生下妳,我不會這麼悲慘。妳知不知道一個女人單獨帶孩子的辛苦?你這樣對待我。」自憐太多次只會讓人心生反彈。女兒回答:「我也不願意被生下來阿!妳為什麼要生我?」辛西雅又哭:「我只不過是怕妳重蹈我的覆轍,然後又生了個孩子,丟給我帶。」....

  母親的傷痕,就這樣轉成羅絲生命的重擔:她是一個錯誤!

  羅珊忍而可忍,憤而出走,去男友身邊不肯回家。然後跟男朋友厭了再回家,一切嘮叨重來一遍!

  辛西雅的話題總是走回從前:一個不該懷的孕!然後是啼哭。這導致女兒羅珊決不想追問她自己的身世。父親到底是誰?她從來不問,母親也從來不談。母親只是煩死人的嘮叨、與啼哭。

  辛西雅是二十一歲時懷羅珊的。那時弟弟十七歲,曾有一段時間,弟弟幫助辛西雅照顧羅珊,弟弟會幫忙羅珊換尿布,還好幾次被別針刺到手!弟弟也會陪羅珊玩,等認識莫妮卡以後,莫妮卡也跟羅珊建立了很好的關係。

  羅珊跟辛西雅處不好,弟弟婚後漸漸疏遠辛西雅,這一切辛西雅都怪罪到莫妮卡身上,她相信莫妮卡是個離間者。

  莫妮卡當然知道辛西雅對她不滿,而她也不滿對辛西雅和羅珊之間的關係。她覺得辛西雅沒有盡力。

  辛西雅的悲哀就是在此。她的確盡力關愛,但是最終她總是讓人想躲離。她的關愛是如此沈重的負荷!

  莫妮卡問:「你覺得羅絲想不想知道她的父親?」

  這是謎。因為沒有人有勇氣主動提出這個問題,這將揭露辛西雅的過去,沒有人有把握預期後果,更沒有人有勇氣承擔揭露後很可能會爆發出來的更多的問題。

  「何時讓羅珊知道她還有個姊姊呢?」莫妮卡問:「她有權知道阿!」

被拒的感覺

  荷藤絲終於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她的親生母親。那時,辛西雅剛跟羅珊吵過架,羅珊憤而出走,辛西雅自憐的哭。爭吵內容跟過往一樣,是一個不斷重複週而復始的癥結:從辛西雅要羅珊小心避孕,引發出辛西雅的怨唉「我就是不小心才生了妳,使我為照顧你承受這麼多苦。」以及羅珊的憤怒「我也不想被生下來阿。」

  是在這關鍵時刻,尋找生母的荷籐絲打電話過來。

  但是打電話的過程,荷籐絲充滿挫折,甚至是被拒的傷害。

  不過這一切,荷藤絲都已在心中盤算過,她做過最壞的打算。終究,她是被生母遺棄的孩子。

  第一通電話是羅珊接的。荷藤絲沒有勇氣說話。羅珊發現對方悶聲不吭,用力掛上電話,罵:「變態!」然後摔門出去。

  一段時間後,荷藤絲打第二通電話,響了很久辛西雅才接,因為辛西雅在哭。

  荷藤絲說:「我想跟妳談一個人。」荷藤絲唸出她出生資料上,辛西雅為她取的名字。

  「她已經死了!」辛西雅說。

  「不,她沒死!」荷藤絲說。

  「她死了,這我最清楚阿。」

  「妳最清楚才怪!」荷藤絲冷淡中微露辛酸:「我才最清楚。」

  「她是我母親,」辛西雅說:「她死了好幾年了。」

  荷藤絲這才知道,原來她跟她外婆同名。是一場誤會。

  「不,我說的是另一個,不是妳的母親,是另一個。」

  荷藤絲感覺對方先是遲疑....然後驚惶....然後出現了情緒:「妳不該打來這裡!我不能跟你聯絡!答應我,不要再打來!」

  電話立刻掛斷。

  又一段時間後,荷藤絲嘗試打第三次。

  辛西雅一聽到電話鈴響,就知道是女兒。她遲疑再三,激動的哭泣,很久以後才拿起電話:「很抱歉....我從沒料到我會再跟妳聯絡....我不能讓羅珊知道妳,妳得保證妳絕不再打電話來,也不來找我。」

  荷藤絲再三保證,然後說:「我根本就知道妳住哪裡,若是我會去找妳,我早就去了。現在,我只是想告訴妳我的電話。或許有一天,妳會想跟我聯絡。」

  辛西雅再度激動起來,很遲疑,她騙說她沒有筆,荷藤絲不放棄,說:「我等妳去拿筆。」

  終於,荷籐絲激動的說出自己的電話號碼,(竟然還把號碼背錯),辛西雅記下荷藤絲的電話號碼。

  未料就在當天,荷藤絲進浴室洗澡時,辛西雅打電話來了:「我願意跟你見面。」

  看的出來辛西雅內心混亂到毫無章法,匆匆決定時間地點,倉促掛斷電話。荷藤絲很無奈:「我根本還不知道妳長什麼樣子呢!」


荷藤絲身世之謎

  辛西雅發現除了恐慌,她好像也多少有著期待。跟女兒約見面後,心情振作起來,因為約的時間很早,她甚至幾天前就訓練自己早睡早起,以免錯過約定時間。

  當天,因為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長相,辛西雅和荷藤絲在地鐵車站都等了很久,沒有去認對方。後來是荷藤絲判斷出那應當就是自己的生母。

  荷藤絲上前相認。

  辛西雅大感錯愕:「不,妳一定弄錯了,不可能是妳。」

  荷藤絲拿出出生證明。

  「那一定是他們弄錯了。喔,妳一定很失望。」辛西雅說,失控的哭起來。其實是她自己那又期待又害怕的心極度失望著。

  辛西雅想離開,荷藤絲再三挽留:「我們找地方坐坐談談吧,反正你都出來了。」

  到了一家餐飲店,荷藤絲把出生資料攤在辛西雅面前,還指出當年辛西雅宣告放棄孩子的簽名。這個簽名的背後,對荷藤絲是有多少疑惑、又有多少傷痛阿!到底為什麼,母親要放棄她呢?

  辛西雅看著筆跡,很疑惑。是她的筆跡沒錯,但是面前的不可能是她的女兒。

  「很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要告訴你;」辛西雅說:「我是白人,妳是黑人。如果我跟黑人上床,我應當會記得,不可能忘記....。」說到這裡,辛西雅停頓,回想,臉色漸漸改變:「我的天,我的天....。」

  辛西雅比那天電話裡情緒還激動,開始哭泣,一直說:「我的天....我的天....我真羞恥。」

  「你不該感到羞恥。」荷藤絲冷冷的說,或許是為了保護受傷的自己。

  辛西雅終於說:「很抱歉讓妳看我這樣,但是....,」她又哭:「我一直以為是醫生算錯日期,我以為妳早產六個禮拜,結果不是。」

  這個孩子竟是如此的意外,意外到辛西雅對孩子的父親完全沒有印象。一個黑人,卻完全沒有印象!當年的辛西雅人生到底混亂到什麼程度呢?而辛西雅生下荷藤絲,不僅放棄了她,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妳一定對我很失望。」辛西雅無助的說。

  「不,我沒有。」荷藤絲答。

  「妳現在在作什麼?」

  「驗光師。」

  「總算有個人有點出息....,」辛西雅說:「我現在這個女兒替政府做事....。」

  其實羅珊是街道清潔者。辛西雅不敢說。

  荷籐絲問:「那妳呢,結婚了嗎?」

  「不!」辛西雅說:「我被男人害的還不夠慘嗎?」邊說邊彷彿是在笑,卻漸漸轉成歇斯底里的哭泣。

  荷藤絲在談話過程維持著冷靜、或許是冷漠冷淡的面無表情,她終於問出那她早就想問的問題:「那時生下我,妳為什麼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辛西雅回答:「喔,妳必須相信我,我決不能看妳,一看妳我就想留下妳。可是那時我只有十六歲,我前途茫茫,我是如此的沮喪....。」

  荷藤絲明白了,也原諒了。

  荷藤絲送辛西雅回家。路上,荷藤絲問:「這些年,妳有想念我嗎?」

  辛西雅回答:「當然有!經常想。只是很渴望的東西若得不到,想也沒有用。」

  「我能見到妳我很高興。」荷藤絲說:「我一直想知道妳是怎樣的人。」

  辛西雅說:「妳一定要相信我,今後,不管妳在哪裡妳在作什麼,我都會想念妳。」

辛西雅的改變

  見過荷藤絲以後,辛西雅變的很安靜。

  辛西雅和荷藤絲都以為她們不會再見面了。荷藤絲也信守承諾,不再打電話給辛西雅。

  未料第二天,辛西雅就打電話給荷藤絲了。

  辛西雅想不出什麼話來說,只是說,她很高興能夠見到荷藤絲,然後沈默著,又捨不得掛電話。

  還是荷藤絲開口,想不想一齊吃晚餐呢?

  以後母女就常見面。

  辛西雅發現第一次見面後的第二天,也就是她主動打電話給荷籐絲的那一天,是荷籐絲的生日,荷籐絲一人在家中獨過。她知道後立刻補送了份生日禮物慶賀。面對這個女兒的生日,辛西雅只有快樂,卻沒有像跟羅珊在一齊時經常會生出的、對自己過往不幸的怨尤。

  辛西雅很快的就把她一切對關愛、對肢體接觸的需要,轉移到荷藤絲身上。但是在荷藤絲面前,辛西雅不會嘮叨自憐哭哭啼啼。很奇怪,荷藤絲能夠讓她停止這些行為。

  荷藤絲對辛西雅沒有被關愛照顧的虧欠,也就不會因辛西雅而有任何愛的重擔。荷藤絲七歲就知道她被生母遺棄,在養父母的愛護下,她學會對生命中的遺憾處之泰然。然後,當她決定尋找生母之際,她也預備好迎接一切最壞的可能。最終反而讓她感覺沒有太壞。她知道生母其實很愛她,遺棄的背後,有個不得不原諒的理由。然後,她發現辛西雅和妹妹羅珊的生活,其實挺糟,比她糟很多!

  辛西雅在工廠作女工,羅珊幫政府掃街,待遇差,社會地位又不高,不像荷藤絲受過高等教育,驗光師的工作又挺不錯。

  辛西雅在荷藤絲面前自殘形穢,她卻感受到荷藤絲對她的接納與愛,荷藤絲仍視她為生母,關係不因此有任何改變。

  羅珊發現母親改變了,她安靜、漸漸樂觀開朗起來不再抱怨啼哭,開始容光煥發,注意力不會老是放在羅珊或舅舅忽略她的傷感上,而且好像忙著什麼、期待著什麼似的,總神秘的出門,跟羅珊相處時,也停止了嘮叨與自哀自憐的哭泣;甚至,辛西雅出現了讓人疑惑的自信與幽默。

  輪到羅珊擔心了!她提醒母親:「嘿,別忘了避孕!」

羅珊的生日

  羅珊二十一歲生日到了。羅珊的舅舅舊媽早就預備了要替羅珊過生日,但是他們有點不想請辛西雅去,怕辛西雅嘮叨、自憐、哭啼的毛病又發作。

  「但是找羅珊,不找辛西雅,後果會怎樣呢?」當然後果會很麻煩。

  而辛西雅這邊,卻多渴望說服弟弟、也說服荷藤絲,讓荷藤絲參與這個生日宴會阿!最終辛西雅和荷藤絲協議好,讓荷藤絲偽裝成辛西雅工廠的朋友。

  生日宴會以烤肉方式舉行。舅舅舊媽恭賀著羅珊的二十一歲,說:「二十一歲,是人生開始轉變成無聊的時刻!」

  烤肉時大家七嘴八舌話題不著邊際,看的出來都盡量避免深刻些的分享。

  漸漸的也出現一些緊張關係。原本莫妮卡帶辛西雅和莫里斯照相館的助理參觀華麗裝潢的房間,助理頻頻發出驚嘆聲,辛西雅卻屢屢表現酸意,當時便已略有緊張;而烤肉時,張力更加明顯,莫妮卡對辛西雅禮貌的招待總置之不理,而羅絲,從不正面回覆母親的任何話題。

  當三個女人之間張力越來越大時,助理、莫里斯和荷籐絲就成為轉圜的出口。

  於是莫里斯幾番的把話題焦點轉向荷籐絲。

  莫利斯難免對辛西雅帶來的朋友有些好奇,也覺得荷藤絲不像在工廠做工的人。荷藤絲聰慧的迴避關鍵問題,只說:「我幫工廠員工檢查眼睛,人的眼睛,是可以露出很多訊息的!」

  烤肉之後,又有生日蛋糕。

  快樂的歡愉之際,荷藤絲與辛西雅都有了濃重心事。

  荷藤絲想到自己孑然一身,與生母不可能公眾相認,而自己生日那天,也就是與生母第一次碰面後的次日,一人在家安靜的看書,接到辛西雅沒話找話講的電話....,終於和生母成為母女,如今她和這群其實是有血緣關係的人一齊慶賀自己妹妹的生日,卻又是個局外人。她有點激動,藉故去上洗手間,讓自己冷靜下來。

  辛西雅的心事,也是在不能和荷藤絲母女公眾相認的點。她愛羅珊,但是羅珊對弟弟、弟妹,比對自己還親,交男友這麼久,一直不肯讓母親認識,總覺得母親會攪局丟臉,卻在今日願意帶給舅舅舊媽看。

  而生日宴會的談話過程,羅珊根本對她置之不理,根本不在乎她。她為羅珊付出多少阿,從青春到中年!切蛋糕時,她也覺得自己是整場歡宴的局外人。

  她這一生真正徹底感到被接納,是來自她深深覺得自己虧欠不配的荷藤絲。她多以荷藤絲為傲,她有這樣一個女兒。但是為何得躲躲藏藏呢?

  終於辛西雅忍不住,很不智慧的做出決定,她趁荷藤絲在洗手間冷靜時當眾宣告,荷藤絲就是當年被送走的女兒、羅珊的姊姊。

  全場先是以為辛西雅又神經病發作了,然後是莫利斯先警覺,確信辛西雅說的是真的。

  荷藤絲這時走出來,感覺氣氛不對,問出了什麼事?辛西雅說:「告訴他們,妳是我的女兒!我已說了,告訴她們我說的是真的!」

  荷藤絲很無奈:「天哪,妳真不會選時機!」然後她承認了。

  羅珊完全的錯愕無法接受:「為何我從來不知道?」她立刻發飆離開,罵她的母親:「妳這個蕩婦!」

  一場歡宴,變成悲慘的下場。舅舅追出去勸羅珊回來。莫妮卡和辛西雅彼此攻擊。

  莫妮卡責備辛西雅早就該說,羅珊有權利知道,到如今才說,竟然又選他生日時說。

  辛西雅則攻擊莫妮卡一直離間她跟弟弟的感情、離間她跟羅珊的感情;現在,又打算離間她和荷藤絲的感情。

  荷藤絲一直沈默著,只能一再道歉。事情的複雜,已超過她能掌控的程度了。

  混亂中,舅舅和羅珊的男友,一齊把羅珊勸了回來;兩個女人正好彼此攻擊到過去永無休止迂迴到原點的致命之處。

  辛西雅說:「妳試試看獨立養一個孩子!妳根本不知道其間的辛苦,妳自私,明知道莫利斯喜歡孩子,妳就是不肯生。」

  莫妮卡忍無可忍,正待發作,莫利斯出面勸阻,說出隱藏許久的秘密。

謎底揭曉


  莫利斯說:「辛西雅,讓我告訴你實情。莫妮卡沒有生,是因為她不孕,十五年來,我們用盡各種方法都沒有用,她不能生,這件事,差一點毀了我們的婚姻。」

  這才是每當辛西雅抱怨獨立撫養羅珊多麼受苦、或抱怨莫妮卡不生,莫妮卡都心如刀割的原因,也是因此,莫妮卡總為羅珊心懷不平。小生命的誕生,是多麼難得的事阿!

  「秘密和謊言!」莫利斯感嘆:「為何我們有這麼多秘密和謊言,卻不願意像荷藤絲一樣,勇敢的揭露真相,彼此安慰呢!你們都在受苦,卻彼此傷害,而我,夾在你們當中,卻用攝影機為別人製造歡樂,我快要瘋了!」

  莫妮卡放聲大哭。辛西雅過去擁住她。然後擁住羅珊。

  辛西雅跟羅珊說:「妳爸爸是個醫科學生。有一天我去找他,卻發現他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但是那時我已懷了妳。」

  羅珊問:「他是不是好人呢?」

  原來羅珊一直渴望知道她的父親,只是這已成為一個秘密,迂迴在秘密之外的,就是嘮叨、自憐、哭哭啼啼,與讓人想抓狂的厭煩。

  辛西雅回答:「他是好人。他的的確確是個好人。」

  辛西雅愛羅珊的父親。羅珊的生命不是場意外,儘管辛西雅為此受盡責磨,但是羅珊是愛的結晶。這安慰了羅珊。

  荷藤絲忍不住問:「那我的父親呢?他是好人嗎?」

  辛西雅又痛哭起來:「喔,荷藤絲,以後不要再問了。這問題會傷我的心。」

  辛西雅不僅不愛,甚至厭惡痛恨著荷藤絲的父親,或許這正是她把他徹底遺忘的原因。多少年來,辛西雅一直將荷藤絲的父親想成另一個她愛的男人。

  荷藤絲明白了。安靜的低頭不語。

這才是人生

  羅珊開始嘗試認識荷藤絲。她們趴在窗台上,羅珊介紹他們的屋子,一一把童年記憶指給荷藤絲看。

  羅珊和母親最初見到荷藤絲的感受一樣,多少有一點自慚形穢。她問荷藤絲:「我們姊妹像不像?」

  荷藤絲老實答:「不像。」

  「妳覺得怪不怪?」

  「是有點奇怪....不過,好像沒關係吧。」

  「呀,是沒多大關係。」羅珊答。

  「我們哪天一齊出去吃飯,妳帶我去妳常去的地方,讓我認識妳的朋友。」

  羅珊說:「好阿!」

  「妳會怎麼介紹我?」荷藤絲問。

  「嗯,老實說吧。就說是姊姊。還是不要說謊。」

  「對,不要說謊。」

  「其實,我一直想要一個姊妹。」

  「我也一直想要一個妹妹。因為我兩個哥哥都大我太多,我一直是自己玩。」

  這時辛西雅在院子裡喊:「茶好了!」

  姊妹走進院子喝茶。

  辛西雅嘆道:「這才是人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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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心靈小憩藝文專業網站企畫總監
IC之音廣播藝文節目主持
聯合電子報藝文電子報主筆
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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